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作为上海首家民营医院,今天的博爱已经不仅仅是一家医院,它已经成为上海乃至全国民营医院的一个标杆、一个符号或是一面旗帜。但作为博爱如今的掌门人林宗金却对记者表示他并不满足。
在这个越来越务实的年代,游弋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林宗金许多时候都不能自拔,常常生出许多的感慨。生于上世纪50年代的林宗金可谓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仍然具有生于上世纪40年代企业家的政治情怀,但可能稍逊一筹。林宗金说他们这一代人在少年时期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因而印象深刻。接着是“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他们一度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他们有理由说自己比前辈和后生更不幸,他们也因此有理由对自己的成就感更感自豪。也许正是基于这一点,在企业发展问题上,他们比生于上世纪40年代的企业家有了更多的想法,也有了更多犯错误的可能。
然而,即使在“英雄不问来路”的新经济浪潮中,置身于中国民营医院当下艰难生存环境里的林宗金,身上依然不免带有悲情庄家的色彩。但值得庆幸的是,林宗金始终相信博爱是一只积优股,因为他是一个有梦想、有抱负的人,他要做“产业整合”者,他要做中国医疗领域的GE。在林宗金看来,“坐庄”博爱只是维持其整合者地位的手段,而不是出于榨取民众钱财的目的。
“我的理想是永远领跑”
从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淅沥的冬雨正在洗涤繁华的上海,与此同时传递着少有的宁静与朴素。通往草坪的小径上洒满了落叶,之后的长廊上散落着几位观景的雅士,清新的空气使人感到悠长而惬意。可这一切当然不会吸引身为总经理的林宗金的目光。
林宗金46年的人生中,一直人在旅途:厦门、上海、杭州、新加坡……医生、商人、老板、学生、职业经理人,他不停地变换角色,在时空交错中上演着一场永不落幕的人生大戏。无独有偶,2005年12月28日午后,记者见到的就是刚从福州飞回的林宗金,而2小时之后他将赶赴飞往温州的航班。
在无数个清晨,当林宗金走进与淮海路上海图书馆隔街相望的这幢奶黄色大楼时,瞅着停得满坑满谷的出租车与自备车,他的嘴角会不经意问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容。此时他头脑中正在构建更大的发展规划,即在集团所属的医院实行连锁式经营,展开对旗下产业的整合从而最终达到上市的目的。
据记者了解,在上海地区,要开办一家民营医院,无论是新建还是“买壳”或控股,资金需求大约在5000万至1亿元之间,有趣的是,进入民营医院领域的投资集团大多原来是经营医疗器械的。有业内人士分析认为,这可能是他们原先就与医疗市场“沾亲带故”,进入门槛相对较低的缘故。另外,他们大都采取连锁医院的模式,因为这种业态更能做到资源共享。
历史总在似与不似之间,同样是“庄家”的博爱第一任院长彭少成也是挣扎于现实与理想之问成就了当年集多个“第一”为一身的博爱医院。1999年9月,在上海市政府及卫生局的支持下,经过有偿转让和资产重组,轻工职工医院以2000多万元的价格将整体产权转让给了上海晟新实业有限公司,由此诞生了上海首家民营医院第一家由国有转为民营的医院一博爱,当时这是上海市全民事业单位医院产权首次被民营企业购买。
当时博爱的目标是,将医院建成上海市首家会员制私人保健医院,类似英国皇家医院那样高水平服务的“贵族医院”。按照董事会的要求,医院开始大规模地招聘全国各地的医疗精英,并先后投资400万元用于改造医院的医疗环境,又投资1300万元购人大量先进的医疗设备。原本冷冷清清的医院又有了人气,门诊数量迅速直线上升,医院从此开始起死回生。7年间,博爱医院总共投入了近8000万元的资金。而且至今博爱还背负着50来名原医院职工。据博爱医院院长杨国贤介绍,2005年博爱医院的营业收入为8000万元,并于四年前就已经有盈利。毋庸置疑,这是一个不菲的成绩,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虽然现在的彭少成已不再是直接操盘手,但7年前他掌舵博爱并欲打破上海医疗的垄断局面而遭遇的转制难题至今无人敢轻视,其中包括林宗金。
说到前任,林宗金评价很高,他说“原来博爱一直领跑”。的确,当年的彭少成不是白手起家,他面临的主要任务是将一家濒临倒闭的国有公立医院上海轻工控股集团下属的轻工职工医院转制成股份制民营医院,并且这还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事。
无独有偶,林宗金也告诉记者,博爱还有一个宏伟的计划,“要在几年内开数十家博爱医院”。看得出,获得资本支持的林宗金在这点上春风得意,他表示,博爱在扩张方面“走得很快”,唯一担心的只是怕政策不明朗,“开的越快,越麻烦。”据业内人士透露,集团投资达到1亿元人民币的一家医院已经在筹备当中。
那个午后,当记者试图接近林宗金的梦想底线时,林宗金话里话外透着执着与精明,更彰显着成功者独有霸气,他说:“我的理想是做中国医院永远的领跑者。”
与彭少成不同的是,今天林宗金说出他的“理想”是有一定渊源的。因为在过去的7年当中,作为上海首家民营医院而且是营利性医院的博爱,曾一路领跑并风光无限。而今,在竞争日趋激烈的上海滩,这种优势正在明白无误的减速,无疑这是林宗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重返辉煌岁月便理所当然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思索,当然这也是他实现其理想的逻辑思维原点。“不要戴着有色眼镜来看我们”
在申城的淮海路上,环境优美的博爱可谓是闹中取静,与数家领事馆毗邻,遥远对着亚洲最大的上海图书馆,但这都不能停止林宗金内心的焦虑。
采访中,打开话匣子的林宗金在理性的同时多了许多感性的忿忿不平,因为理想常常令他热血沸腾、激情澎湃,但现实也往往让他沮丧懊恼、尴尬无奈。当然这些不快大多都来自让他欢喜让他忧的博爱医院。
历经30年的发展,尤其是改制后的近七年,博爱成功引入了现代化的医院管理模式,并成功与国际、国内多家大型医院及保险公司合作,依靠强硬的专家优势、技术优势及服务优势已经在上海滩打出一片天地。也许博爱立于市场不败之地离其庄家的上市计划并不遥远,可这显然与林宗金“永远领跑”的理想相距甚远。
事实上,彭少成当年的苦恼林宗金似乎一样都未能幸免。他坦言,许多不顺心的事接踵而至并令他头痛。
从某种角度来说,身为营利性医院的博爱又是幸运的,鉴于博爱转制医院的特殊身份得到过一些政策的惠顾。据林宗金透露,由于是接管了职工医院,博爱医院可以享受到医保,一年约有1200万元的定额。但是,上海多数民营医院并没有博爱这么幸运。在林宗金看来,尽管到处都是对民营医院的支持声,可真正实行起来配套政策就显得格外滞后,卫生、医保、工商等众多部门往往“爱莫能助”。 林宗金认为民营医疗机构发展缓慢的原因有二:一是上海医疗市场竞争十分激烈,民营医院很难和著名的公立医院进行竞争。二是民营医院一直存在着歧视政策。
根据上海流通经济研究所的一份调查显示,目前,上海市由社会兴办的50多所非公医院,不论是营利性的,还是非营利性的,在运营上都举步维艰,困难并非全来自于医疗技术水平或市场原因,而是来自于种种不平等的政策。在用地、登记、设备购置、科室设置、纳税、病患资源及医务人员的待遇等众多方面受到不公平待遇,从而使得非公医院不仅数量少,而且门诊量也少。
比如国家专对民营医院购买设备的限制就让林宗金颇有微词,他认为,像设备购买,如果是国家财政掏钱,政府给予一定限制是合理的。但民营企业投资要充分考虑到成本和收益,市场因素和风险机制迫使他们不得不做出谨慎考虑。政府的作用应该体现在税收、执法管理等方面,不应对引进设备进行这样那样的限制。同样,对一些科室的设置也不应该进行限制。由于医疗市场的特殊性,政府设置“门坎”,有准入标准,是应该的,也是必需的,其条件应是各种设备,人员及技术水平等软硬件,而不是以“公立”“民营”来区分。
“从目前医疗主管部门的态度看,他们只允许我做蛋糕,而不允许我切蛋糕。”林宗金更是断言:“但他没有意识到民营医院的‘切蛋糕时代’马上就要来临了。”
的确,长期以来,公有制医院在我国医疗体制中处于绝对垄断地位,各地卫生部门除了管医院,还要办医院,造成的后果是国家财力已无力支撑遍及全国的数万个公立医疗机构,在政府补助和医疗服务收费不足的情况下,药品销售的差价收入虽然部分弥补了医院开支严重失调的局面,但又造成开大处方,药品虚高定价,医生拿高额回扣等现象,加重了国家的财政负担,引起患者的极大不满。
林宗金认为,允许民间资本参与医疗市场竞争,不仅可以减轻国家财政负担,有利于多渠道筹集社会资金创办卫生事业,还可以促使医疗服务态度和质量得到改善和提高,受益的最终是广大患者。
作为上海首家民营医院,博爱可谓是医疗体制改革的一个“新生儿”,亟待各级行政部门的全力呵护。林宗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呼吁:请有关部门尽快制定民营医院配套政策,为民营医院鸣锣开道,排忧解难,让民营医院获得生存与发展的广阔空间。
林宗金最不能释怀的是民众尤其是执法部门戴着有色眼镜来看待他们。民营医院在为广大群众服务的同时,更依法纳税,为国家做出了更大的贡献。作为纳税人,理应得到更好的服务,对待民营医院应少指责,多指导,少限制,多引导,多帮助。“在1999年,我们刚成立的时候,感觉低人一等,是夹着尾巴做人。”当然林宗金的感受并不都如“寒冬”,“现在我们明显感到民营医院越来越受到政府的重视,如现在卫生部门会直接到我们医院来现场办公,以及听取医院各方面的意见。”
2000年当国务院一纸《关于城镇卫生体制改革的指导意见》的发布,宣告了医疗市场的坚冰被打破。这不仅标志医疗体制改革进入了实际操作阶段,也为资本进入市场打开了大门。但有专家指出,到目前为止,我国营利性医疗市场尚处于起步阶段,市场基本未被开发。
事实也的确如此,政策歧视随处可见,很多民营医院不堪重负,一些不甘束手的民营医院开始游走在政策的边缘,甚至犯规,以至于后来还有一句戏言“逼良为娼”。
采访中,虽然林宗金也不能免俗地提到民营医院的“非国民待遇”,但他的思维方式让记者钦佩,他说:“不管别人说什么,首先我们自己要做到让别人无可挑剔。”这大概就是他“永远领跑”的内涵支撑。
“我和我的员工都有强烈的危机意识”
古往今来,大上海都是上演经典故事的最佳片场,今天在医疗市场的争夺战也同样如此,在这儿,各路资本竞相角逐,各方豪杰齐登陆,就是上市公司对办医院也颇有兴趣,他们的理由是“这是一个每年8900亿元、正在不断扩张、而且永不枯竭的市场、低成本介入民营医院的最佳时刻”。
可现实是上海有近500家医技力量雄厚的公立医院,刚起步的民营医院要抢生意,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医疗资源相对丰富的上海,在密集的医疗资源碰撞中,民营医院的竞争力何在?
“我们搞的是错位竞争”林宗金如是说。其实林宗金在运作博爱时相当的清醒,他不否认民营医院跑马圈地的事实,而且面对记者坦承:“我和我的员工都有强烈的危机意识。”事实上,当林宗金在博爱提出并大力倡导危机意识时,他离自己的理想似乎又近了一步。
现在对于林宗金来说,考虑最多的莫过于“对民营医院背受夹击的生存处境,民营医院如何调整自己的心态呢?”这样一个问题。他思索的结果是首先应该意识到经营企业本身就有风险,在发展中遇到危机是正常范畴之内。而且,同一行业中的竞争对手面对相同的风险,这样就削弱了风险本身的危害性。
林宗金坚信:“机遇总是与危机共存,所有的危机都将过去,危机后的企业往往能实现蜕变。”
“有了竞争才能催生比较,有了比较才能提升服务”林宗金认为,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广大市民在享受着立体交通的便利、豪华宽敞商厦的舒适和自家成套住房的安逸的同时,也越来越盼望能享受到恰当的、充分的、与我国经济建设辉煌成就相匹配的医疗服务。
“处理危机,人的因素是很重要的,危机管理系统中需要团队的协作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而团队工作最困难的是使大家对外形成一致的看法和行动。记者了解到,博爱的员工来自五湖四海,大家怀着各自的憧憬来到“博爱”。医院现有员工260人,除本院医务人员外,还拥有一支庞大的由各大医院在国内有威望的各科医学专家组成的专家队伍。博爱强调对人员素质的恰当使用,鼓励各位员工和管理者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体现自我价值,提倡内部团队的合作与高效率。走进博爱医院,好像走进了宾馆。这里的医生、护士、礼仪小姐都礼貌热情。身为总经理的林宗金向记者介绍说:“我们提倡的优质服务,其实就是消除医生、护士和病人之间的隔阂,追求的是零距离。”
现在企业越来越注重危机管理,因为危机将导致行业内部的重新洗牌,谁能够在今后的市场中领先,一定程度上就在于这个企业在危难之中的表现和举措。林宗金的危机感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就在国内各路民间资本开始麈战于医疗市场之际,熟稔于此道的国际资本已把触角伸了进来。襁褓之中的民营医院将如何迎战?如何能在政策扶持下巩固阵地?如何充分发挥自身的特色优势?如何在劲敌压境之际找到一条克敌之道并壮大自己?
林宗金的危机策略是“不能守株待兔,要积极寻求发展”。他认为在危机来临之前,企业的内部问题不容易暴露出来,通过危机思考企业内部问题更有利于企业的长远发展,弥补暂时的损失。
采访手记:采访在林宗金助手的催促之下不得不结束,否则他就赶不上飞机了。林宗金带给了记者一些思索:不断调整的社会经济结构和行业结构和日趋白热化的竞争,正在锻造中国医疗行业的商业竞争环境,并让某些民营医院脱颖而出。有一群人既是这个时代的受益者,也是这个时代的引领者。他们让人们真实地意识到,对企业家精神的追逐与崇拜也是一种时尚,对财富的创造与追求并非一种罪过。他们的所思所行又在相当程度上创造并引领看中国医疗行业的繁荣和发展,同时也影响着人们的价值取向与行为方式。林宗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